僧家道士的生活是一种啥样的生活呢?宋代道原《景德传灯录》载:“晨起洗手面,盥漱了吃,吃茶了佛前礼拜,归下去打睡了,起来洗手面,盥漱了吃茶,吃茶了东事西事,上堂吃饭了盥漱,盥漱了吃茶,吃茶了东事西事。” 朝又复朝,夕又复夕,日又复日,年又复年,昼夜间,年 岁间,就是这么三碗茶。《五灯会元》中记:“问如何是和 尚家风?师曰:饭后三碗茶。”诚如唐代诗僧皎然诗云:“三 碗便得道,何须苦口破烦恼。”

这是简单复简单的生活,是明洁复明洁的生活,这简 单与明洁有如一加一等于二,然则,谁又参破得来?佛家 以茶表达生活,有如哥德巴赫猜想以一加一相表达,多少智慧超迈的高人为之踟蹰一生,白首穷经,兀兀穷年,终 抱憾莫解。一日仅以三碗茶应对世间万端事情,你能么?

世间有多事多有事,劳其形,役其心,终日驱策人。心 事、往事、愁事、喜事、情事、麻烦事,世间一切事,套轭于人之颈脖上,使人有如堕入万劫不复之畜道之驴,终 生转于磨负于途。原以为科技与经济的发达,可解人于倒 悬,哪知更让人深坠苦海,譬如轿车与飞机,原是释人之 奔波劳碌的,现实却是一点也未曾稍减,反而大增,今日之东,明日之西,昼放江南,夜逐塞北,劳力劳心,苦煞 人也。董桥先生说:“科技是人民的鸦片,商业是人民的精 神食粮!金属和塑胶的硬体建设压碎了纸张和竹枝拼凑起 来的书窗和东篱。”所以,陶渊明的“悠然望南山”是海市 蜃楼的虚幻事了。法国作家罗兰?巴尔特曾满怀深情又怅 惘地回忆:百余年前的夏天傍晚,巴黎家家户户门前全是 乘凉的人,大家呆在一起什么都不干,这种情形,今天的巴黎将永远没有了。岂止是工业废气与商业香气交汇的巴 黎,如今,连“人闲桂花落”的辋川与白云深处的寒山寺 也见不到那种清胜了。

人生于世为稻粱谋,就让人无法以喝茶了事。苏东坡 先生说:“我生涉世本为口”。“为口”实是人生无从拔出的 泥淖。先生算是达观的人,然其亦“自笑人生为口忙”。东 坡先生天生异质,怀抱的是可天下通吃、即或在长安“白 居亦易”的大才,却因乌台诗案险些小命不保,此后而黄 州而琼州,颠沛流离,呼吸于瘴疠之地,若非是糊己口 养己家的使命压迫太甚,先生怕是懒得这么忍辱负重了。 “茶雨已翻煎处脚,松风忽作泻时声”,满纸虽是闲适与超 脱,满怀却是哀哀复沉沉。现代作家姚雪垠生平要平顺一 些,虽也免不了悲欣交集,却是欣多于悲:“我端起杯子, 喝了半口,含在口中,暂不咽下,顿觉满口清香而微带苦 涩,……我在品味后咽下这半口茶,放下杯子,于是新一 天的工作和生活开始了。”新一天的工作与生活从茶开始。 好,微谙了人生三昧。然其喝茶,却非喝茶了事,而是要 喝茶干事,其人生之背负也并不轻松噢。香港仙去的专栏 作家高雄,每日写稿逾万字,平常一万五,有时两万五,一 年三百六十五天,天天不断,抄写二万五便酸软脊骨,何 况要从骸骨皮肉中汲髓取血来创作的呢!高速运转的香港 一刻不松地推着高雄高速运转的脑子,人何以堪?沦为了 文字的农奴,成就自是斐然,而人生终究可怜。路遥写作 《平凡的世界》才终卷而撒手西行,是累死的!昼短苦夜长, 现代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是白昼天光,“鸡声茅店月,人 迹板桥霜”。忙哪!累哪!为人生者,谁不有这么短促若鼓 点的两声叹!前不久,看到某地出台了一个文件,文件规 定,必须保证让学生每天有八小时的睡眠。人尚未长成, 身心却严重超载,居然要以文件来规定生理本能,说来堪 哀,动人深悲。

《红楼梦》中的破脚道人唱过一首《好了歌》,其偈语 颇为沉痛,很多事情洵是忘了好,却又何曾忘得了?曾有 僧家编排了一个嘲笑俗家的故事,直中人心:一位俗家受 僧家之诱,说是打坐参禅如何好如何妙,俗家就信了,一 日坐于蒲团,摒弃万念,转而转进冥冥状态,然后猛拍大 腿,说道:“打坐真是好,我这么一冥想啊,就记起了猴年 马月某某曾借过我一升米。”功名利禄渗透了人性基因,在 每个细胞里都深埋着DNA,谁能悉数剔除?何能粒粒捉 尽?吴敬梓笔下有财主,人都快咽气了,却对两根灯芯费 油费钱牵肠挂肚,对人事鞠躬尽瘁,死而不已!其实又何 止这个财主,为名为利为情为色而死不瞑目的,满天下随 处皆是。陆游懂得“死去原知万事空”,却还要“但悲不见 九州同”,其牵挂的境界诚然高阔,然牵挂究是牵挂,在人 心这个层面上与那“一升米”并无两样。俗家如是,僧道 中人未必不如是。茶味即禅味,以为人了茶道之人就真的 入了禅道,其实是误读。妙玉好茶,为烹醇厚之茶,竟几 年前起意收集雪花,瓶装陈酿,吃茶的心情十分精致,人

禅也该是很深邃了吧:但一见宝玉,却情萌心动,神游象 外,可见情之割舍之万难,林黛玉竟为情吐血而亡,她是 居萧萧清竹之潇湘馆的人,半心已入禅道的哪!清末民初 文人苏曼殊,曾把臂入林,髡首摩顶,宠辱偕忘,空诸色 相,但一手持黄卷,一心却旁骛,念念不忘油壁香车,见 着了 “日暮有佳人,独立潇湘馆”,便“恨不相逢未剃时”, 深悔剃发。空色与好色,两心纠缠,苏僧之内心,也许比 我们常人纯然好色更深痛几分。规在,很多寺院香火通行, 行人如盛会,这还不够,还要将佛教总会道家总会搬到城 里来。世间之人呢,宁可受劳累之苦,受名牵受利禄受情 缠受欲绕,也不愿老衲燕坐,青灯照庙。便晓得僧道也是 苦海无边。既然什么都不能了,那就干脆什么都不了了罢。 看滚滚红尘,尽是行色匆匆之人鱼贯蚁聚,络绎于途,便 知端的。

但“闲”字还是要的。尽管“求得闲来鬓已斑”,但还 是要“一生心事只为闲”。红尘如沸锅如火焰山,把人煎熬 烘烤得惶惶如犬之后,也要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,去“消受山中茶一杯”。英国发明了下午茶,这种发明当不亚于伟大 的科学发明,工业解放了人之身手,而下午茶却广惠人之 心田,其造福人心,功莫大焉。外面车如飙人如跑,商场 情场名利场狼奔豕突,如走乱兵,而茶肆雅间茶香袅袅如 佛香,安妥人心。“杯小如胡桃,壶小如香橼,每斟无一两, 上口不忍遽咽。先嗅其香,再试其味,徐徐咀嚼而体贴之, 果然清芬扑鼻,舌有余甘,一杯之后再试一二杯,令人释 躁平矜,怡情悦性。”按清人袁枚所教来喝下午茶,洵有生 趣焉。此生趣近乎“一壶得真趣”之真趣了。自然,一壶 得真趣,真趣只一壶,喝了这杯下午茶后,“躁”又钻出来 了,“矜”又拱出来了,依然得遵守宿命,依然得归于人流 之各类场中去找生活,去找人所牵挂的诸事诸物,真趣转 成伪趣,转成幻趣。但总归有过暂且了了东事了了西事了 了东西事之一瞬啊,比那些从没有过此趣的人,要有趣多 了。了不能长了,好且好那么一下吧。